蒋兆和的丹青底色

来源:中国文化报  作者:谢小铨

在中国水墨人物画的现代转型之路上,蒋兆和是一座绕不过去的艺术高峰。

这种转型,不是“以素描入水墨”的简单技术融合。受徐悲鸿的影响,蒋兆和将西方素描的造型观念融入中国画的写生过程,他并非简单地照搬西方素描的造型方法,而是将素描与中国传统笔墨技法和线性艺术相结合,形成了一种全新的绘画语言。他强调“以线造型”,用中国画的线条去概括和表现西方素描所关注的体面转折与解剖关系。他的线条能准确抓住人物结构,又充满书写性的韵律感;同时,巧妙运用皴擦技法,通过墨色的浓淡干湿,在平面上营造出强烈的体积感和空间感,这种兼具坚实造型与笔墨韵味的新型水墨人物画法解决了如何用传统工具精准、生动地刻画现代人形象的关键问题,由此构建起一套融合素描与水墨的人物画全新创作方法。

更重要的是,蒋兆和的艺术成就并非单纯的技法风格的突破。他曾言:“知我者不多,爱我者尤少,识吾画者皆天下之穷人,唯我所同情者,乃道旁之饿殍。”从他的论述中不难看出其艺术的初衷与终极关怀并非单纯的笔墨形式趣味,而是对生命,尤其是对苦难生命的深刻共情。这种“为苍生写照”的现实主义初心,构建了贯穿其一生创作的精神主线。他出身贫寒,早年谋生沪上从事商业美术,后来受到徐悲鸿写实主义思想的引领和左翼文艺运动的熏陶,塑造了他“为人生而艺术”的坚定信念。研究蒋兆和艺术精神,其核心在于探究艺术家如何将个人的生命体验,转化为具有普遍感染力和时代高度的艺术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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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与支书(国画) 96.6×91.4厘米  1963年 蒋兆和 -

20世纪三四十年代,蒋兆和的创作聚焦于战乱与动荡年代底层人民的生存困境,他以悲悯的笔触描绘乞丐、难民、孤儿、劳工等底层群体,传递出强烈的社会批判意识和现实主义精神,这种现实主义精神集中体现于代表作《与阿Q像》,他从一位当铺顾客身上捕捉到了鲁迅笔下“阿Q精神”的视觉化身,作品精妙运用肢体语言和面部神态,将人物内心的麻木、屈辱、瞬间的愤懑与无力的挣扎刻画得入木三分。这一时期的作品,蒋兆和对水墨语言进行革新,他弱化了传统文人画线条的飘逸和笔墨的意趣,代之以干涩顿挫的皴擦、破碎凝重的线条与沉郁灰暗的色调,其笔墨高度凝练出肉体、衣物等的质感表现,其滞涩感直接传达出生命的滞重与悲怆。这种笔墨是对传统“气韵生动”美学的一次突围,是对中国画笔墨功能的拓展。

新中国成立后,随着生活的安定与国家建设的展开,蒋兆和的艺术风格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艺术家通过描绘社会主义建设中普通劳动者如农民、工人、士兵、妇女等的日常生活,以小场景展现大时代,把新社会积极向上的、昂扬的精神风貌表现得亲切而感人,与前期作品相比,这些画作中人物的神情明朗,画面氛围轻松,在艺术手法处理上一改早期作品的沉重感,线条简洁灵动,色彩温暖明亮,体现了蒋兆和“看到了人生的希望”的欣慰之情。

1956年,蒋兆和参加赴朝慰问团,为志愿军创作画像,这批作品是他艺术生涯中一个非常重要且独特的篇章,与他最为人所知的《流民图》等作品在情感基调上形成了鲜明对比,是现实主义精神的延续与升华,是“以形写神”的极致运用。他笔下的志愿军战士,不仅外形肖似,更重要的是深刻揭示了人物的内心世界和精神风貌。他画的不是千篇一律的“标准像”,而是高度个性化的肖像。他善于把握不同经历的战士的独特气质,塑造了既有铮铮铁骨又充满人性温度的英雄群像,是新中国美术史上的不朽经典。

历史人物与文学形象是蒋兆和人物画创作的另一艺术高地。他笔下的历史人物,如屈原、曹操、杜甫、李白、苏东坡等,不是概念化的符号,而是被赋予了血肉与灵魂的、活生生的“人”。他以其非凡的能力,将文学作品中的抽象文字描述转化为极具说服力的视觉形象。蒋兆和在历史人物与文学形象创作上怀有深沉的现实主义精神和人文情怀,将人物的内心世界和时代命运的表现力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让历史人物“活”了起来,让文学人物“站”了起来。 

与彪炳史册的水墨人物画相比,蒋兆和的水墨花鸟画是一个相对被忽视的领域。他将人物画那种精准严谨的造型观念带入花鸟画,笔下的花鸟鱼虫结构准确、形态生动,用勾勒、皴擦、渲染来表现对象的质感、体积和空间,这使得他的花鸟画在视觉上更具分量感和现代感。他的花鸟画不追求孤芳自赏的隐逸之气,而是充满了对自然生命本身的礼赞与关怀。以徐悲鸿、蒋兆和为代表的“徐蒋体系”,主要功绩在于革新了水墨人物画。蒋兆和的花鸟画可以看作是这一革新理念向其他画科的渗透与探索,它展示了写实造型观念与中国画笔墨结合的另一条路径。

蒋兆和的艺术人生是一部与国家发展进程同频共振的壮阔史诗。蒋兆和的艺术精神,不仅属于历史,更指向未来——它呼唤当代艺术家在技术变革与文化碰撞中,保持对现实的敏锐感知、对人民的深沉情感、对民族文化的自信与创造,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推动中国美术在新时代的健康发展。  


责任编辑:左进学
审核:王永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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