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天，杭州迎来了一场年度级别的文化盛宴——“蒙太奇：从辩证法到动力学——建筑、电影、摄影、诗歌、绘画、戏剧、设计，音乐和其他”大型主题展览。这场筹备三年、集结了全球7个国家30余家机构力量的国际大展，在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中国国际设计博物馆徐徐展开——300余件/套珍贵艺术作品与历史文献，把百年影史的经典片场、跨越媒介的艺术奇思，全都搬到了杭州市民的家门口。

人工智能的发展更让不少人产生疑问：如果简单将蒙太奇等同于剪辑或图像编辑技术，那么电影创作者、艺术家、设计师是否终将被AI取代？中国美术学院副院长韩绪表示，答案正藏在我们对蒙太奇的深层解读中——蒙太奇从来不止是技术，更是经验，是思想。在数智化时代，生成式AI带来了视觉传达、建筑、摄影、电影等行业的大洗牌。而我们站在“后蒙太奇”历史节点的当下，讨论作为经验的蒙太奇、作为技术的蒙太奇和作为思想的蒙太奇，迫在眉睫。

这关乎艺术的伦理、感知与创造力，更关乎中国的艺术与设计如何真正赢得世界的尊重，真正参与到世界艺术史的书写中去。

本期，《美术报》特邀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原副院长方晓风，以及设计理论与设计史专家王受之，围绕蒙太奇的历史价值、文化内涵、创作观念及当代意义展开深度对话。两位学者从不同视角解读蒙太奇，为公众理解这一重要艺术语言提供了权威思路。

方晓风：中国文化其实早已蕴含蒙太奇思维

方晓风教授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指出，本次展览选题极具学术价值。蒙太奇不仅是电影发展史中的技术手法，更是一种契合人类认知规律的思维方式。从学理层面来看，蒙太奇的本质是通过剪辑实现独立画面的拼接，并非简单的镜头组合，而是利用人类与生俱来的认知建构能力，让原本毫无直接关联的画面，在观众的脑海中形成逻辑对照、情感共鸣与现实意义的完整叙事。

他表示，中国文化其实早已蕴含蒙太奇思维，只是未以一个统一的名称进行定义与梳理。唐诗中广为流传的意象并置手法，便是蒙太奇的典型体现。以耳熟能详的诗句“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为例，两句诗分别勾勒出雪山远景与江船近景两个独立画面，无需多余连词与抒情，仅通过画面并置，便让读者在联想中构建出宏大悠远、动静结合的空间意境，与蒙太奇“画面拼接生成新意义”的原理高度契合。此外，古典园林中的取景、借景、移步换景，更是通过空间与景物的巧妙切换，让观者在行走中获得全新的审美体验。这些都是东方“蒙太奇”的生动实践，彰显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厚智慧。

谈及AI技术与创新的关系，方教授认为，技术进步并不必然催生创新，观念革新才是推动艺术与设计突破的核心动力。他以摄影技术的发展为例，摄影技术诞生已久，却长期停留在简单记录现实的层面，未能形成自身独特的艺术语言。直到蒙太奇的出现，才让影像突破复刻现实的局限，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艺术表达方法。

这一启示在AI时代愈发凸显：AI技术虽能快速生成与复制内容，但是人类的认知原理依然是创作的根基。认知科学的兴起也在不断提醒我们，艺术与技术的发展，最终都要回到人的认知与感受本身。

　　王受之：这场展，需要带着知识来看

王受之从现代设计史视角，解读了蒙太奇的历史价值与当代意义。他指出，蒙太奇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现代设计运动的关键成果。当时，全球涌现出三场影响深远的现代艺术运动——德国包豪斯、俄罗斯构成主义与荷兰风格派，三者共同开启了现代设计的新纪元。其中，俄罗斯艺术家将先锋艺术理念融入电影创作，以爱森斯坦为代表的创作者突破传统线性叙事模式，通过镜头的拆分、拼接与重组强化画面的戏剧张力。《战舰波将金号》作为蒙太奇语言的里程碑作品，彻底革新了世界影视的叙事方式，也让蒙太奇成为现代视觉艺术的核心思维之一。

谈及本次展览，王受之称其是目前国内蒙太奇主题展览中，历史脉络最清晰、学术价值最高的一场。依托中国美术学院的丰富馆藏与深厚学术积淀，展览清晰呈现了蒙太奇自1918年发端于俄罗斯后，其艺术思想虽历经发展波折，却持续影响西方现代艺术与设计，并一直延续至今的完整历史脉络，真实还原了蒙太奇作为现代设计史“关键一环”的发展轨迹。

在他看来，蒙太奇的当代价值早已融入当代设计的底层逻辑。如今，AI剪辑软件能够自动拆分镜头、重组画面，本质上就是蒙太奇思维的数字化延续，成为日常创作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他认为，无需刻意强调蒙太奇在AI时代的应用，因为它是设计与创作的“基因”，已融入人们的视觉表达与审美习惯中。

针对观展体验，王受之特别给出建议：展览学术性与专业性较强，内容涵盖现代艺术、构成主义、电影史等多重脉络，对观者的知识储备有一定要求。他提醒观众，尤其是学生，不妨提前了解相关历史背景，结合现代设计史的知识体系进行观展，才能更深入地理解蒙太奇的艺术价值、历史意义，才能读懂这场展览的学术内涵。

两位专家一致认为，蒙太奇早已超越电影剪辑的范畴，成为贯穿艺术、设计、文学与建筑的通用思维方式。它不仅是技术手段，更是认知世界、重构表达的观念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