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看到“天马行空”,脑子里立刻出现的是动画片《大闹天宫》里孙悟空放养的天马,在白云中自由驰骋的模样,很难找到现实版。丙午之际,齐辛民新近创作的系列马,让人眼前一亮,由衷叫好。这个好,就是老。人马俱老,人艺俱老,老道、老境、老好,老是岁月沉淀下的厚,老又是游刃有余和自由洒脱。行空,是笔行、意行、神行,气行的行走无碍、无拘无束,使得这个“空”成为画家独自拥有的一方天地、一处真空、一处别人还没有到达过的那个“空”,唯我独行。因此,可以说“老马行空”是齐辛民以艺术创作对“天马行空”的具象化。
其实,12年前的甲午马年,笔者已经写过一篇齐辛民画马的文章《野马无缰亦无疆》,那时的马已然很标格、很震撼。所以,当再次看齐辛民丙午新画的马时,根本想不到一个九旬老者还能如何创新?
齐辛民丙午画的马,活力四射、血脉偾张,充满生命张力,昂然跃然。优秀的艺术品,必定给人心神的震动。这不是技法多扎实、构图多讲究、画得有多像……艺术的高妙是“似与不似”,是“摹物而物外”,是画出能给观众提供最大想象力的那个空间来。比如《茫茫草原》和《乐在草原》,明明画上八成面积是马,草就些许根,可观者却能通过马的恣意气韵想象出让它奔驰的茫茫草原。只有在这种草原上奔驰过的马,才可能披着《骏马雄风》。
想起法国画马名家安德烈·布拉吉利的马,也很写意,也很美,但他的马画得很小,如《在蓝色森林中奔跑的马》《三色森林》《金色秋林》……那些马都在巨大的景物里,观者是用景和境来体验马匹。而齐辛民的马却恰恰相反,观者是在巨大的马的各种样貌姿态中去想象其所处的景和境。比如:《一匹缺水的马》,用笔又皴又干,褐色的马像是刚从沙漠里跑出来,一身黄沙;《远眺前程》却又像是这匹马跑出沙漠后,遇到了河水,洗过了澡,浑身清爽地期待着又一程的奔腾;而《一马平川》则像是跑出一片大平川的马,回头看那将落向地平线的夕阳,仿佛在回味自己这一天奔跑过的路、奔跑着的样子,心里很骄傲、很满意,那回眸正对落日致意。这三幅画,观者会通过马去体验那景与境。没画沙漠,有了沙漠;没画河水,有了河水;没画大平川,有了大平川。所以齐辛民的《不同品种马》这幅画,不仅是说这幅画,这题款竟然适用于他的任何一张画:每幅画的马都那样独标一格,精气神俱浑然天成。
齐辛民作品的线条包着形态、气势、神韵;细线条有劲儿,粗得快成面的线条居然也很灵动;用水好,用墨也好,湿笔能带着骨,干笔能带着肉。他焦墨画中巨大马蹄局部夸张得如此过瘾,奔腾感是那样潇洒。齐辛民题款的《浓重挥洒》实实在在让焦墨的马有轻灵的腾空感,比《隋唐演义》李元霸挥舞八百斤的擂鼓瓮金锤还自如得多,连画家自己都忍不住在另一张纯焦墨飞驰两匹马的画上题款《痛快》!观者能十倍领会他题款时的状态,越看越痛快,也想去提笔挥洒!齐辛民的水墨画,能通过不同的运笔,塑造不同质感的马:铸铁雕塑感的马、陶土烧成的粗粝马、温润清透的玉石马,甚至丝线刺绣的锦绣马……
等到看作品《欲学白石衰年变》《欲学老缶画气不画形》《气韵重于形式》后,齐辛民的创新之心不言而喻。而《似与不似实难成》却是他的谦虚,其实他的创新已然“超乎外得乎中”,似与不似皆已玉成。
“衰年变法”的传统说法,在齐辛民这里,应该改成“天年变法”,他可一点儿也不衰。他为了对八尺整张大画有全局的把控,要在四五十厘米高的画案上弯腰画数十张大作,十分不易。只有经历过艺海崎岖,才可能有齐辛民如今的“任我行”。有人衰年变法,确实衰,因为许多都沦为为变法而变法,像东坡所言的最后一句话“着力即差”。刻意的东西,始终缺乏“天真”二字。齐辛民的九旬之龄变法,是自然而然的水到渠成,所以,他的变,要称它“天年变法”,年天艺真。
元代陶宗仪在《辍耕录·叙画》中说画的神品是“气韵生动,出于天成,人莫窥其巧。”用在齐辛民这里,还要加一点:“人莫窥其拙。”
大巧若拙!巧拙兼具齐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