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艺术家传记中,《不浪漫:赵孟頫传》是一本特别的书。该书不仅把赵孟頫的成长历程比较完整地呈现出来,也把元代的文化景观以视觉化的笔触描摹了出来,可以让人据此“知人论世”。
赵孟頫出身宗室和宦官世家,可是父亲早逝,他是众多兄弟中的庶子,生母独立支撑家业恐有许多难处,生活应是走下坡路。本来他还可以期望靠考取科举或走宗室子弟的门径入仕,哪料到二十多岁时南宋就灭亡了,他这样的前朝宗室不仅没有了当官的方便门路,还成为新朝防范、监视的对象。
让他更踌躇的是,是否入仕新朝不仅涉及利益多寡,也有道德的压力,南宋时期理学发达,忠奸之论影响深远,赵孟頫年轻时与在杭州等地生活的不愿出仕新朝的“遗民”多有交往,对文天祥就义的事迹也有所听闻。可以说,赵孟頫最终选择入仕是多方面的因素促成的,比如家境衰落之后有振兴家门的考虑,比如他入赘管家的生活未必全然顺心,比如他仍然怀着“济世”之心力图成就一番功业等等。
总之,赵孟頫看来是几经犹豫才答应被举荐。入京后,他得到元世祖忽必烈的赏识,先后出任兵部郎中、集贤直学士的官职。经历了桑哥受宠改革财政、桑哥被杀官场大调整等事件,他意识到作为南方士人,在朝中无法如蒙古、色目、北方汉人背景的朝臣得到信任,最后黯然到地方任职。没有料到的是,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至大三年(1310年)赏识他的文采和书画技艺的太子爱育黎拔力八达(登基后为元仁宗)把他召入京城。此后十年,在元仁宗的提拔下,赵孟頫一路升迁至翰林学士承旨,成为大都名位最高的文学侍从官员。可是论功业,他似乎仅有建言恢复科举这件事值得一说,他因此作诗自嘲“齿豁头白六十三,一生行事总堪惭。惟有笔砚情犹在,留与人间作笑谈。”可见,他心中也明白自己得到元仁宗赏识是诗文、书画的才艺,而不是政治上的功业。
赵孟頫在当时的朝野以诗文书画出名,如今似乎仅仅是以书画为人所知,恐怕是因为他的诗文风格比较温和雅正,既没有激烈的个人情绪表达,也没有对现实进行议论、讽刺,很难让后人为之心动。这恐怕也是赵孟頫有意识的选择,他青少年时代的一些诗作还是有些真性情的表达,而入仕以后则以雅正示人。
书法、绘画的好处是以“形式”动人,不依赖文字指向,这反倒是他可以寄情的地方。对绘画,年轻时候的赵孟頫是博观约取的心态,对青绿山水、花鸟、人物都有涉猎,由于爱好收藏且与杭州等地的收藏家交往密切,他得以观览前人尤其是唐代、五代的作品,对古人的技法、形式多有揣摩,逐渐化为己用,于是很快就能在同时代的名手钱选等人之外另成一家。或许,他入仕之前,可能有过以卖画为生的打算。毕竟,友人钱选就是现成的榜样。为官之后,他有许多公事、官场应酬要处理,很难有大块的时间创作工细一路的作品。为了应酬、为了自得其乐,他中晚年任官期间画了不少“简笔草草”式的疏石竹木、江岸山林,对他来说如此用笔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省事,不料因此却拓宽了文人画的边界,启发了之后吴门画派、云间画派的画家。
相对绘画,书法对赵孟頫来说更是每天都要写的“必须品”。他年轻时为了练字,每天要写一万字,可见用力之勤。长久的练习,持续的书写,让他直到晚年依旧能写得笔笔瘦硬。只是,赵孟頫这个人的本性始终那么温和、谨慎,他的楷书如果说有什么不足,就是始终处于高度的理性控制之下,每一页都标致,每个字都挺拔,让人既觉得赞叹又感觉有点标准化。不过,偶尔在一些私人书信中,他的字就不再那么标准化,比如他写给高僧中峰明本的几封信中,行书的笔画长短、提按轻重就有较大的变化,显示出写作时心态的波动。
作者从繁杂的史料中剥茧抽丝,深入探究了赵孟頫的家庭背景,以及元代的社会文化生态,分析了赵孟頫成为一代艺术巨擘的原因。所有人物、场景、引言都基于元代、明初的史料,这让读者更深刻地了解元代,更真实地认识赵孟頫。